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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坏分子”画了一架坠落的飞机
文革中发生的故事、事件数不胜数。最烦人的一件事是“天天读”。不管“抓革命”和“促生产”怎样繁忙，不管是干部、工人，还是学生，天天读“雷打不动”。读什么呢？读毛主席语录，读两报一刊。
“指导员”一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读，读得慷慨激昂，读得津津有味，读得错别字连篇，绝不让出阅读权。然后就是训话，张三李四，鸡毛蒜皮，上纲上线，训得唾沫乱飞，训得鸦雀无声，这叫“带着问题学，学用结合，立竿见影”。批得被点名的坏人老实了，训得不点名的好人也老实了，然后分配工作，工人们便没有了脾气。
天天读时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是喊万岁万万岁！
古代臣子朝见皇上要山呼万岁，以“为人民服务”作宗旨的共产党领袖为什么也要“三呼”万岁？还要“万寿无疆”？副主席不能喊万岁，也要喊“身体健康”而且“永远健康”！给今天的年轻人讲这些事情，好象是笑话，可当时的年轻人和年老人又有哪个没有喊过呢？叫你喊就得喊不喊不行，不喊就是反革命！
每次喊万岁的时候，人们从心底里纳闷：人真的可以万岁吗？真的可以万岁，那么古代的皇帝还活着几个？难道毛主席真的是神仙？难道亿万人高喊，林彪就能永远健康？可是，又有谁敢于提出这样的问题呢？
1971年秋天。农场的高音喇叭仍然每天还在喊着“万岁”和“健康”，可是报纸、广播的调子似乎有些变味，有几个已经听惯的名字听不到了，一种神秘的气氛弥漫在中国的上空。例行的国庆节庆祝活动悄悄停止了。是对外的战备紧张？还是内部的局势紧张？谁也没有公开提出这类问题，可是人们都在猜测。
一天，被解除管制不久的“坏分子”，“反动学术权威”，农场的机务技术员黄某，在场部办公室的黑板上画了一架飞机，一架正在坠落的飞机。谁也看不明白，这架坠落的飞机说明了什么。人们在开会时还要喊“永远健康”。
后来，人们知道了“9.13”,知道了“三叉戟”和“温都尔汗”，知道了林彪已经不可能再“健康”了。
黄是怎么知道飞机坠毁的故事呢？
因为他是“反动学术权威”，因为他自己组装收音机，并且晚上“偷听敌台”，消息自然灵通。外国电台很快就报导了“9.13”事件（法新社在几天后就报导是林出事了）,而普通中国人知道这件事，已经是十月份了。
黄是那个农场里最有知识和技术的人，最敢讲真话的人，最有骨气的人，这样性格的人必然逃不过这场浩劫。“坏分子”的帽子可以随意扣上、而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帽子非他莫属。
黄是1960年北京农机学院毕业生。农场的机械技术问题全靠他，即使在被管制劳改的时候，也要常常请他去才能解决。也许因为“恃才傲物”，他说话就很随便，不管对领导还是对工人，话中带刺，辛辣、直爽、幽默，于是就得罪了一些缺才少德的人。这些人害怕他怨恨他忌妒他，有了文革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他？
他如此评论“越南打下3000架美国飞机”的报导：3000架飞机都在天上，那是多么大的一片！这表现了他丰富的想象力，但也是“恐美”的铁证，是反对毛主席“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”论断。
他说过：“人巧不如家私妙”，这是和林副主席唱反调。
因为林副主席说过：“政治因素第一”，“人的因素第一”。
批判会上，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：“老牛犁杖一天耕两三亩地，拖拉机一小时耕30亩地”，“没有柴油拖拉机动不了，没有轻油飞机上不了天”，“手榴弹打不了飞机”。
他说得都是真理，但是他受到的批判最多，受到的毒打最残，受折磨时间最长。1979年黄彻底平反后到南方的一所大学任教，我曾经专程去看望他，其时他已经病魔缠身。黄去世时年仅40多岁，正是应该发挥才干多出成果的年龄。
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，是我一生最敬重的人，也是我永远怀念的师长和朋友，我只能以这篇短文报答他。